当我们谈论一种产品的碳足迹时,通常会想象这样一幅图景:从自然界开采的资源是它的“摇篮”,各种资源汇聚到工厂,经过制作,才形成了这件产品。而从摇篮开始的所有过程产生的碳排放,则构成了这件产品的上游碳足迹。这里说的所有过程,不仅包括生产,还包括运输和仓储,还有一项最常被忽略的——废弃物处理处置。
对于今天大多数工业企业来说,废弃物处理处置似乎并不产生多么巨大的碳排放,尤其是很多工业行业的副产品和一般废弃物都能找到资源化利用途径,都可以“卖废品”,都有人愿意拉走,似乎并不会产生多少环境影响。那么为什么我们在碳足迹计算的时候总是要强调废弃物处理处置环节呢?因为在几十年前,事情还并不是这样。
环境问题是伴随工业化过程产生和被人类认识的。早在工业刚刚出现的时候,人类只是简单从自然界不停地开采资源,来生产自己需要的,扔掉自己不要的,就好像资源是无限的、堆废物的空间也是无限的一样。
随着工业文明兴起,新的产品和生产方法也不断被发明,工业行业越来越复杂、企业越来越多,但是大家都面临一个同样的问题:生产想要的东西的同时无论如何都会同时产生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比如提纯后剩余的原料,或化学反应生成的副产品,这些废物总要有地方堆着——但是工业企业越来越多,能堆废物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无限”很快变成了有限。
望着堆积如山的工业废物,有人开始思考,为什么工业一定会有废物呢?
这时,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自然界。
为什么自然界没有废物呢?
生物学家告诉我们,自然界存在着奇妙的物质循环,植物、动物和微生物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没有谁是废物,没有一点营养是被浪费的,在食物链触及不到的角落还有微生物分解者搬运着营养元素。多么美妙的系统啊!我们工业产业为什么不能像自然界的生态系统一样呢?如果每一个工厂的废物都能成为另一个工厂的原料,那该多美好啊?那样“产业”不就也“生态”了吗?
从对“先污染后治理”的驳斥,到源头预防理念倡导的清洁生产推行,环境问题的逐渐发展让人类越来越发觉大自然的可贵和自己的渺小——也许顺从自然、融入自然才是工业产业的最终出路和答案。这样的思路下,产业生态学逐渐形成。
产业生态学(旧译“工业生态学”)和大多数环境学科的分支一样,都是致力于解决人类不断产生的污染物、废物和生态破坏等引发的环境问题,以寻求人类在自然界中更长久的生存、追求更好的生产生活。但产业生态学提供了一种更宏观的思路: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解决一项项工业排放,而是通过系统设计的方法让工业也像自然界一样“0废物”运行,最终产业能够整个融入自然、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这课题并不简单,需要对物质和能量流动作出全面分析,给产业做全新的系统设计。而为了能像自然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样层层利用副产品和废物,研究产品和材料生命周期的工具“生命周期评价”和“延伸生产者责任制”也是必不可少的。


在学者们努力思考的同时,另一些人也开始在工厂扔掉的东西里面寻找利益,催生了更复杂的细分行业和生产分工。工厂们也开始自发地互相交流:我有一些副产品或废物需要处理,这东西你能用得上?那太好啦!
这样的一些企业开始互相帮助,就像“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给桑树施肥”一样互相分享彼此用得上的废物并互相降低成本,他们像水牛和牛椋鸟一样共同生存,这就是“产业共生”(“工业共生”)。
产业共生是指通过不同企业之间相互利用副产品的合作,共同提高企业的生存及获利能力,达到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目的。这些企业往往不属于同一行业、不是供应链上下游关系也不生产类似产品,却因分享副产品聚集在一起,它们选择相距不远的厂址,以方便物质、能量和信息交换,增强彼此优势,通过产业间循环来降低资源消耗与污染物排放,也可以促进绿色技术的交流与改进,实现绿色技术创新,也通过集聚获得规模效应,提高经济与环境效益。
不同具体产业可以有不同的共生形式。
最著名的产业共生案例就是卡伦堡生态工业园,这是第一个企业自发形成的产业共生园区。我国近年来在政策引导下也建设成功了一些类似案例。
共生的企业聚集在一个区域中,形成一个园区,这样的园区往往比一般的工业园区更“生态”。
产业生态学诞生已约半个世纪,人们对环境问题的关注已经有了不同的重点。今天,原料和资源的梯级、循环利用已经成为广泛共识,多数工业企业的污染治理已经开展,当前最关注的问题是碳排放控制。所以现在再说一个工业园区够不够“生态”,也许“低碳”是第一位的。这不仅是因为近年来碳排放造成的气候变化确实严重,更因为一个“碳”问题背后可以同时抓住多个环境问题:想要碳排放低,能源资源消耗必然要低,废弃物和污染物也必须很低。我国最新标准中,生态工业园区的重点目标是“减污降碳协同”。
在我国,生态工业园区往往是政府部门主导建设的。一个工业园区按照低碳生态的思路建设,完成后按照一定标准进行评价,最后按规定程序通过验收,才会被授予“生态工业园区”称号。最新《生态工业园区建设标准(HJ 274-2026)》提出了一套评价体系:园区首先需要满足合法合规等基本要求,然后完成标准规定的一系列指标。其中,有19项指标是“必做题”,这些要求都必须满足;其他还有不少“选做题”,标准要求完成其中4项。



我国对生态工业园区的要求主要包括减污降碳、发展质效、创新驱动和生态引领四个方面。可以看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废物和污染物的要求,而是包括效率、智能和科技等方面,这是要求了园区整体的先进性。
新时期,“生态”的,就是最先进的。
回望产业生态学的诞生,当年废弃物过多的烦恼今天似乎已经不再显眼,几十年的努力让工业废弃物不断找到新的价值、不断减少,工业废弃物的环境影响不断削减,以至于我们今天再计算碳足迹的时候,废弃物带来的碳排放这一项往往已经微乎其微——这正是产业生态学理念初步取得的成绩。今天,复杂多样的产业分工已经依稀有了生态系统的雏形,我们已经走出了很远,继续贯彻产业生态学,也许我们能够找到更多降低碳足迹的思路。毕竟,如果工业产业真的有一天能完全融入生态环境,那我们不是什么碳问题都没有了吗?
——文章摘自安知环境
参考资料:mee.gov.cn
曲向荣主编,产业生态学,清华大学出版社.2012.12
乔琦,夏训峰,姚扬编著,生态工业园区规划理论与方法研究,新华出版社,2006.11
胡荣桂主编,环境生态学,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2.07